你在大厂996,我在小厂吸尘埃,我们都有得职业病的前途

来源:我是科学家iScientist

1984年,年仅18岁的湖北勋西县湖北口乡虎头岩村的农民刘增银,成为了陕西铜川的一名煤矿工人。省吃俭用工作一年,带回家650元。在那个“万元户”是富豪象征的年代,650元在一个贫穷闭塞的小村庄,无疑是一笔巨款。于是,第二年开始,村里人不断跟着他“走出去”,成为了一个又一个矿工。赚钱、盖房子、改善生活……年轻的他们沉浸于对命运的掌控感中,却不知道这份命运赠送的礼物,早已暗中标好了价码。

19年后,刘增银已经成为了一名金矿矿工,每年能赚近1万元,但他的身体健康却每况愈下:一开始是咳嗽、咳痰、胸闷,后来呼吸越来越困难,胸部有刺痛感。多方辗转,刘增银终于得到确诊,他得了尘肺病——一种由于长期吸入粉尘,引起的弥漫性肺纤维化疾病。

跪着等待死亡

尘肺病是我国最为常见的一种职业病。全国每年新确诊病例有2-3万人,占新发职业病病例的九成。尘肺病的死亡率高达20%,每年因尘肺病而死的患者,甚至多于每年因生产事故而死的人数。

然而,这些数据只是冰山一角。尘肺病患者大多是煤矿、车间、施工工地的工人,他们之中九成都是农民,许多人甚至负担不起检查费用,因而也无从确诊。

早些年,工厂、工地普遍对粉尘缺乏防护意识,工人在工作期间会吸入大量粉尘。尽管窄而长的呼吸道可以将大部分脏东西吸附,但仍会有少量漏网之鱼。这时,免疫系统就会派出吞噬细胞,将其吞噬。但是部分粉尘,如二氧化硅、云母、石棉等,并不能被吞噬细胞分解。

长期在这种环境下工作,肺部会累积大量无法被消灭的粉尘。吞噬细胞死亡后,粉尘再度被释放,而下一批吞噬细胞将继续吞噬。大量的吞噬细胞聚集、死亡,引发了肺部的炎症,最终导致肺部产生不可逆的损伤,即肺纤维化。免疫系统的失衡的同时,还会给细菌趁虚而入的机会,因此尘肺病患者往往也是肺结核等疾病的易感人群。

无论是肺纤维化还是细菌感染,都会导致呼吸衰竭,对患者生命产生威胁。呼吸衰竭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死亡方式,大脑十分清醒,却要在无法呼吸的痛苦中丧失意识,患者在临死前甚至会丧失站立的力量。

因此尘肺病也被一些人描述为——跪着等待死亡

在我国,像刘增银一样的尘肺病患者,粗略估计有600万,他们大部分都未确诊,但即便确诊了,现代医学能做到的,也仅仅是帮助他们减少痛苦,避免并发症的出现。要想完全治愈,几乎只能靠肺移植。确诊后高昂的医疗费用,更是会对这些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造成沉重打击,造成因病致贫、因病返贫。

为了治病,刘增银一家陆陆续续花掉了10多万元钱,不但多年积蓄消耗一空,还欠下了不小的债务。曾经和刘增银一起挖矿的人中,已经有十多人去世了。相比之下,暂时保住命的他还算幸运。

而这些用健康和资源换取财富的尘肺病患者,只是全球贫困人口的缩影。

资源的诅咒

通过透支健康的方式,获得镜花水月般的财富,绝不仅仅发生在我国的贫困人口中。

根据世界银行的报告,由于全球化影响,高危职业不断从高收入国家转移至中低收入国家,高收入国家受伤率逐年降低,中低收入国家受伤率逐年升高。在那些中低收入的国家和地区,大部分人也的确会为了生存,从事非正规部门的职业(如黑煤窑矿工)或高危职业。

在哥伦比亚,有180万工人暴露在尘肺病风险环境中,相当于哥伦比亚总人口的3.6%;在拉丁美洲的工人中,矽肺病(尘肺病中最为常见的一种)的发病率为37%,其中50岁以上旷工发病率达到了50%;在印度,矽肺病在工人中的发病率竟能达到55%,这都与恶劣的工作条件脱不开关系。

印度是全球最大的云母出口国,根据2011年-2012年的数据,印度有13万吨云母出口到其他国家。而印度官方的“生产量”却仅有1.5万吨。对于多出来的云母,印度官方解释是多年来的库存积压,但云母的非法采掘似乎才是更为合理的解释。根据新华社在2016的报道,印度超过70%的云母均为非法手段开采。

印度东部的贾坎德邦,是印度云母资源最丰富的邦,也是非法采掘最为疯狂的邦。矿难、童工,在当地屡见不鲜。在这样一个对生命本身都缺乏尊重的地方,更不会有人在意工作环境的条件。

缺少防护的非法挖矿为工人带来了各种病患,除了尘肺病,还有慢性皮肤病、肺结核等等。仅贾坎德邦科德马(Koderma)地区的一家医院,每月新发肺结核病例就有约40-50人。“实际患病人数可能更多,但大多数患者并不会来治疗,他们认为这可能会影响他们的工作。”医院主管Prakash Kumar这样说。

迪皮卡·库马里(Deepika Kumari)曾经是贾坎德邦的非法云母矿上的一名童工。尽管在国际组织的帮助下,她已经回到了校园,但采矿时吸入的云母粉尘却将伴随她一生。由于采矿与贫穷导致贫血与慢性皮肤病的她,可能无法再从事任何高风险工作。

从贾坎德邦开采出的云母,出现在了全球各地的化妆品、汽车、电子产品中。然而,这些象征着美、财富与科技的产品,也是贾坎德邦人终其一生也不敢拥有的产品。他们挖矿一整天的工资才仅仅100卢比到150卢比(相当于10-15元)。

类似的故事,每一天,发生在地球上每一个贫困的角落。资源带给他们工作,也带给他们诅咒。缺乏防护造成的不可逆的职业病,让他们本就不丰富的维生手段,变得更加屈指可数。

解药

以尘肺病为首的职业病,哪怕是现代医学也难以提供治愈方案。而对抗这些疾病的真正解药——还是从根本上预防它的发生

使用防尘口罩、降低粉尘浓度等措施,均会降低尘肺病的发病率。对尘肺病的防护重视较早的国家,其发病率已经低到忽略不计,比如20世纪困扰英国矿工的尘肺病,到后来发病率降为0.8%(1998-2000)。

随着我国诸如《职业病防治法》、《尘肺病防治条例》等法规的出台,近几年尘肺病的确诊数量已经有所下降。2016年,确诊病例为28088例,到2019年已经下降到了19428例。

除了政策,科技也可以成为一种解药。随着工艺和设备的进步,矿场内粉尘越来越少;新材料的发明,如人工合成的云母,近几年在逐步占据云母市场。相比传统云母产业,既可以为人们提供大量工作岗位,又能保证员工身体健康,甚至因无需采矿,间接保护了生态环境。

那些已经患病的人怎么办?

根据《职业病防治法》规定,聘用单位会承担职业病的诊断、鉴定费用。一旦确诊,治疗费用将由用人单位、各地医疗保险、及个人承担。

与此同时,政府也在积极推动产业转型。刘增银所在的湖北口乡,在大力发展金银花、马头羊、土豆等当地特色产业,希望能藉由这些绿色产业,减少尘肺病的蔓延,改善因患病失去劳动力的患者的生活。

刘增银患病后,在当地政策扶植下种起了烤烟,每年雇一些人帮忙。虽然赚的不多,但足够维持生计,最关键的是没有了健康风险。而他的儿子,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去了工厂打工。

经济的发展、科技的进步、政策的优化,让人们有了更多的选择。职业病的阴云,终将散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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